荻州的梅子黄熟了。于是,便是雨季。

打三日前起,泗桐县阴雨不断,三日里一刻没停下。西边的沽水堤在连日的涨水中溃决,洪水淹了沿途的村庄,还截断了县里的一条交通要道。这下,行脚的商人和旅人都只能在这新造的小河一岸望着对岸,唉声叹气发着牢骚。

“*荻州方言*,这日子让不让人过了!”

“早说了隔壁村建的那个坝是个*荻州方言*的豆腐渣工程,这不,连第一年的雨季都没撑过。”

“老子*临埠方言*还得进京赶考!你们让开,今天老子游也得游过去!”说罢便开始脱去鞋袜,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
大伙儿发了会儿脾气后总算冷静下来,一位大婶挤进了人堆挥了挥手,“哎呀大家先别闹,还是去隔壁村找个摆渡的吧!”

大婶的话还是很有号召力的,一个年轻人带着头就往隔壁村跑去,剩下的人则继续站在雨里起哄。此时虽然是清晨,但阴云遮蔽了天光,让人分辨不出具体时辰。倒是道旁的茶馆给大伙儿报了时,卯时一到准时拉起竹帘。茶馆伙计从帘子钻出脑袋:“大伙儿别在雨里傻站着啦!快进来歇歇脚。”伙计这么一吆喝,人群立马哄嚷进了茶馆,在木桌旁胡乱地落座。顷刻间原本空荡的茶楼被众人身上蓬热的湿气填满,空气中升腾着热浪和声浪,似乎在和茶馆外洪水中的浊浪抗衡。

作为这小茶馆中唯一的伙计,田二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考验。点茶叫瓜子的喊声此起彼伏,甚至还有嚷嚷着要吃早点、要住店的客人。茶馆的掌柜,也就是自己的父亲,又恰恰在这个时候寻不见踪影。田二苦笑着,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招呼着每一位客人——但尽管如此,还是听到了不少让自己愉快不起来的评价。

真是苍天捉弄人啊!父亲只要两腿一翘翻翻账本就行了,而自己要顾及的事情可就多了。田二这么想着,从橱柜里取出几个茶碗,刚想找出茶叶放入其中,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却已经捻着茶叶没入碗底。田二抬起头来,目光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。那人发觉到田二的注视后,眼神里先是一惊,紧接着便是一缕低垂的歉意。不等田二开口,那人先赔起笑来:

“啊!抱歉,请原谅我擅自主张。方才进店来,看见你只一人忙里忙外,又碰巧听见靠墙那两桌客人叫的茶,”说话间,她手上娴熟的动作也没停下,“两碗陈皮荻,一壶澹州翠竹,还有……”

“一份瓜子和一碟炒果,”田二接过话头,又取来热水,“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小姐,我来处理便是。”

那女子听着这话,双手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势头:“闲着也是闲着,这大水天大家伙儿都不容易,帮一点是一点。”田二见女子如此决心,便没有继续阻拦。二人这么一忙活就是一天,期间田二屡次试图打量自己身旁的助手,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层轻薄的面纱和那双似乎始终载着歉意的眸子。她很少言语,只是麻利地处理妥当茶馆内的大小杂事,热情招待着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
一直到夕阳欠身、茶馆逐渐被夜色挟没时,二人方得一点空闲。此时的茶馆一楼只剩下了空寂和凌乱的桌椅,还有数不清的旧茶碗。客人有些早就扫兴地掉头返回;还有些不想放弃,掏出几文铜钱就地住了下来,因此茶馆虽然下面冷清了,却只是将白天的热闹气转移到了上面罢。老掌柜背着手走下楼梯,叹出一口气又吸上一口烟。

“何曾想过,老夫这茶馆也会臭得像酒楼啊!呵呵呵……”说罢摇摇蒲扇,深吸一口气——却碍于年龄只吸上了浅浅半口,便折回楼上去了。

田二望着父亲上楼的背影,手上拿着块说脏不脏的抹布反复擦拭最后一只茶碗的碗口,忽然被茶馆门口的一阵响动吸引了注意。转头看去,是白日里同自己一块儿忙碌的女子,手中提着两只竹篮。她面带笑容向柜台走来,先将左手的篮子递给田二,“这是给老爷子的,”又将右手的竹篮小心放在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。田二接过篮子,刚想说些什么,却还是将话语咽下,轻轻点了点头,遂上楼。

再下楼时,女子已经将菜肴摆满了桌子,田二粗略数了下,荤素共有七八样,在泗桐这个地方算得上是过年才会有的派头了。“不知道你欢喜甚么,便都买了些,还请不要嫌弃。”

“小姐说笑了,”田二急忙回应,“田二自打出生起,没怎么吃过如此丰盛的饭。让小姐此般破费,田二心里不是滋味,也不敢动筷啊!”说罢,将面前的碗向着女子的方向极轻地推了推;动作虽小,却被女子看在眼里。

“你若是这样,我可就要反过来责备你浪费了,”女子笑着打趣道,“你和你老爷子都是大善人,我等走投无路之人能在今天受到这样的照顾,这份谢意是必须的,”于是自己先举箸,搛起一棵青菜放在田二碗中。田二见状,不得不低头吃了起来。

两人默不作声吃完饭,田二先是抢着收拾完了碗筷,又沏上一壶茶,才算安稳地坐下来。再看女子,手提针线低头缝补着什么,见田二忙完,便也把手上的活搁在一边。两人就这样相视无言,田二突然意识到自己理应是那个提问的人,赶忙问出了自己先前就好奇的问题:

“小姐,你是为何要去对岸?”

“去见一位故人。”

“那人与你关系不错?”

“曾经可谓是亲密无间。”

“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
女子轻叹一声,“不得已的事。”

田二见状,就没再追问,接着转移了话题。他们聊到泗桐,聊到荻州,聊到女子原是嶓南人,后来随父母到荻州经商,却又因天灾成了孤儿。田二想起自己的母亲同样死于天灾,不禁感叹起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。他不明白父亲为何不肯离开泗桐,还在这里开起了茶馆。问到这里,父亲总是笑呵呵地眯起眼睛,“这片名为家乡的土地本来就稀松得无可救药,我又怎忍心再拔起自己的根背井离乡?老夫算不上什么君子壮士,可这基本的怜悯之义还是有的……”

聊着聊着情到深处,二人自然都落下了泪,却是为了不同原因。田二不知,面前平静了一整日的小姐为何同自己一样潸然泪下;可她的神秘正如她的面纱般,薄如蝉翼却分毫透不过光。田二抹抹泪水,提起了桌上的油灯,“夜色不早了,小姐你早些休息。”

“茶馆二楼可有闲室?”

“且容我上楼看看,”女子话音未落,田二已经三两步跃上楼梯,去视察二楼了。再回来时,微微喘着气。

“客房都满了,不过小姐若不嫌弃,可以在我房中将就一晚,”田二停顿了一下又说,“我去和老爷子睡好了。”
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已经收拾好了,铺盖什么的也拿好了,”田二笑嘻嘻地挥动着自己左手的钥匙。

女子没辙,只好随田二上了楼。一切安顿好之后田二就离开了,留下女子一人注视着他留下的那盏油灯。

那一夜,田二几次从梦中醒来,隐约听到某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田二就下了楼,冲到昨日被水冲断的路上看水势,这才发现雨下了一整夜,水位不降反升,水流也变得更为湍急。田二心中暗暗叫苦,想到着昨日茶馆里的喧闹要在今天再次上演一遍,五脏六腑就痉挛似地抽动起来。他本想上楼通知女子这个消息,后来想想还是不要去打扰她,便先行出门打算买些早点带回。雨势不小,不间断地划开闷热的空气,打在田二的雨衣上,但仍有一些顺着衣衫的夹缝淌进内部,以足以引发瘙痒的速度在他的皮肤上下行。田二的双眼被雨水弄得有些睁不开,恍惚间,他看见女子在冲他微笑。他想起了疲惫的昨夜,力竭的自己却强打精神和她聊天,又让出主动收拾的房间请她住下;他又想起了昨夜听到的哭声,轻柔得正像这流淌的雨水。田二很难说,自己对女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。那种刻意捏造的自然——他不懂女子在隐瞒什么,竟也不懂自己在隐瞒什么,内心像这空气般:一团温水中升起的火焰。他感到窒息,发誓一定要在女子离开前解开心中的疑惑。

他反复这样想着,直到撞上了一棵树。他哭似地笑了自己两声。

等他回到茶馆时,女子也已更衣完毕,在柜台处为今日的营业做准备。看到湿漉漉的田二从门口迈进来时,女子赶忙放下手中的活,从一旁的椅子上取过一条毯子,走上前去为微微颤抖的男人披上。田二谢过女子,又将护在怀中的点心篮平放在桌上,这才松口气坐了下来。

“怎么起得这样早?这个时辰的雨最伤身体,”女子有些责怪地说。

“既然醒了,那就没有继续睡下去的道理,”田二一边从篮子里取出早点,一边带些遗憾地说,“你应该也看到了,这洪水是不退反进,这下可彻底过不去了。”

“昨日偶然听到,有人去隔壁村请了摆渡的?”

“说是这么说,”田二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后半句,“可全村的人都指望着这一个船夫,那人据说脾气臭得很,你也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“有没有可能,试了才知道。吃完早点还得麻烦你告诉我邻村的方向了。”

田二见阻拦不住,干脆改了口:“这样吧,老爷子叫我这两天去邻村进点货,我今天正好去一趟,顺道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
“小女子感激不尽。”

用完早点,田二收拾了行囊,“那茶馆的生意,就拜托你了。”

女子莞尔一笑,“你大可放心。”

田二去了四个时辰,女子就在店里忙活了四个时辰。今日的客人比起昨日少上不少,又有不少人耐不住性子折返了,只留下这群实在有闲情雅致的客人们静候大雨停下。傍晚时候,田二回来了,四处寻不见女子。去仓库卸货时路过柜台才发现,女子已经倚着柜台睡着了,大概是累坏了。

田二纠结起来:是将她叫醒,旁敲侧击询问她所隐瞒的事,还是不去打扰她。这时的田二后悔起自己昨天没有刨根究底了,现在只留下唐突的选择。一个故人?这也太可疑了。为何挑在这个时候,又有什么人是非见不可的,田二想不明白。思考再三,田二决定还是不要鲁莽行事,打算先将她扶回房间休息,剩下的明早再说,于是便俯身去托她的肩膀。女子睡得很沉,在田二怀中摇晃了几下愣是没什么反应,田二于是极小心地抱着她离开了柜台,转向了木楼梯。年迈的楼梯吱呀得厉害,田二的每一步都极有可能将女子从沉睡中拽出来。他控制着自己鞋底的力度,将每一根木条碾压失声,随后颤抖着迈出下一步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沿着脸的轮廓滑落到下颚,滴落在女子前颈的肌肤上。田二匆忙想伸手拂去这不起眼的一滴汗珠,却发觉自己仅有的双臂分明沉甸甸的,又哪里能生出第三只手?只能用目光瞪着小水珠,期盼它在开始流淌前被皮肤所吸收。千辛万苦,总算上了楼。田二使出浑身解数控制手指翻转钥匙,终于在不可避免的吱呀一声中打开了自己卧房的门。自己怀中的女子似乎开始有些许的意识了,面庞微微转动着,朝向自己。田二扎着马步,将女子以最轻柔之势铺在床铺上。从她身下抽出双臂的那一刻,女子似乎是突然醒了,双眼微睁,看着自己眼前之人。田二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,而女子则伸出手,轻拽田二的衣角。田二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,任凭女子抚摸自己手掌的茧。

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女子突然开口,声音低到几乎无法听清,但田二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啊……是,我来了,”田二被抚摸得起了一身的芒粟,战战兢兢回答道。

女子笑着,摇着头说,“错啦……太像啦……”

田二不明白女子的意思,“什么错了?”可女子又睡了过去,不再言语。

也罢,田二拎着未点燃的油灯摸出了卧房,虚掩上房门,靠墙坐了下来。留封信给她吧?这样就算她半夜醒来,也无需为渡船的事忧心了。这样想着,田二点起油灯开始写信。信中说,渡船停靠在渡口,明天一早就能出发。当然,信中不止有渡船的消息,更有女子梦呓时说的那些话。

“你和你的回答,对我来说很重要,”田二在信的结尾如此写道;又觉不妥,于是连忙将句首的“你和”二字划去。遂将信放在女子身旁,留下熄灭的油灯离开了。

雨依旧下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晨露方降,田二就下了楼,打算出门看看天气,却听得一阵喧嚷。拉开门帘,只见渡口周围围了一大圈人,像是在议论些什么。再定睛看,昨夜还停泊在渡口的那艘渡船已然不见,渡船的主人正站在一旁破口大骂着什么。田二连忙走向人群,“让一让,麻烦让一让。”快挤到前面时,船夫一眼认出了田二,气冲冲地三两步走过来,“你就是昨天来找老子摆渡的人吧!睁大眼睛瞧瞧看,老子的渡船去哪里了?”
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,老子就不信还有谁能知道!昨天亲眼看见老子把船停在那儿的,明明就只有你一人,还想抵赖?”

“……您误会了,我真……”

这时突然又有人冲入人群——是邻村的王老三,手里捧着几块断裂的木板,上气不接下气地招呼船夫:“老于,你的船找到了,已经撞成碎片了!”

田二听见船夫用荻州话骂了一句,又听见王老三接着说:“你的船撞坏的时候,有人看见船上还坐了个人来着的!”

人群瞬间沸腾起来,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是谁把于船夫的船撞坏了;那天站出来号召大家的大婶探出脑袋来问王老三:“那人呢?那人怎么样了?”

王老三摇摇头,“人没看清楚是谁,但就看今天早上这水势,大概也被冲走淹死了罢!”

听到这里,田二的心像是被挂上了万斤的秤砣,径直落入了胃,压扁了五脏六腑。他赶忙向自家茶楼跑去,顾不上身后对着自己叫唤的于船夫。他冲上了二楼,路过了老爷子的房间和刚起来正打算去看热闹的老爷子,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
如果门不是开着的,他又是怎样冲进去的呢?

床铺被叠得整齐,上面空空如也。床头除了有自己昨天留下的那封信外,又多了一封。田二颤抖着拾起那多出来的一封信打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好看的笔迹。他一字一句地读着,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,却好像什么都读不懂似的;殊不知,自己的眼泪已经将信纸打湿了数回,许多字迹已经难以辨别。

女子是用他的名字开头的:

田二,感谢你。与你相识虽不过两日,却总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。承蒙你的照顾。

我读了你的信,心生惭愧。怪我先前避重就轻:此行渡河,是为了赶上亡夫的忌日,前去烧上一炷香。与你相处这几日,你的种种总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他。我劝告过自己,切勿将他以此法带回到现实中来;我希望我做得不过火,如有冒犯,还请宽恕我。希望这个回答,能够消除你的疑虑。

最后,原谅我擅作主张。我已等不及明早,无奈只能今夜启程,给你,给船夫,还有老爷子平添了不少麻烦,日后必将答谢。

雨好像停了。每年的黄梅天都是如此:人们总以为雨水能带来些许清凉;但实际上,大雨过后,才是真实如死亡般的燥热。